我和周遭的人一样,有个记忆深刻的童年。
我和周遭的人不同,我的童年不受约束。
我像一匹初识世界的马驹,自由驰骋在200多户人的村里,经常玩到忘乎所以,更像一只展翅的雄鹰,山头再高,也踏在脚下,沟壑再深,也难挡探索的脚步。
别人一双布鞋穿半年也不见得破,我经常穿不到三个月,就能看见霸气侧漏的大脚拇指。
这跟我不被约束的童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。
同伴过着计划型童年,按时按点回家吃饭;我过着市场型童年,啥时候玩累了,肚子饿了才回家吃饭。
这跟我特殊的家庭有莫大的关系。
父亲常年外出打工,一年能见着的时间不足两月,我们父子的关系就像老鼠看见猫,我看见父亲,能躲多远躲多远。
母亲终年在家务农,一天总有好几个小时和我在一起表演,可我们母子的关系很搞笑,母亲对我“言听计从”,气的我在外面看见她,能绕着走绝不正面相迎。
清楚的记得,因为这样,好几次我被父亲掉在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杈上,打的破开肉绽;依稀记得,我无数次破口大骂母亲,你怎么不早点去死。
别人的妈妈都会说话,你怎么就像个傻子,只会咧开嘴无声的笑。
没错,我的母亲是个哑巴。
从小她就拿我没辙,她指东我往西,她牵我的手、我挣脱向她脸上吐口水。
母亲从没有因为我的纨绔,桎梏我的自由,也没有在我面前红过脸,生活上总是顺着我、事事将就我。
在整个童年里,和我相处时间最长的是母亲,存在感最低的也是母亲。
平时我就是邻家孩子,带着同伴跟在母亲身后,带头叫哑巴、拿石头砸她,而母亲只会咧开嘴无声的笑。
如果不是饿了、该回家睡觉了,我不会想起那是母亲。我虽在整个小学阶段,习惯性的欺负母亲,但我学习很好。
考上初中那年,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,剪掉留了十几年的长发,买了一个大红色书包。因为不喜欢,当着母亲的面,我把书包剪成几大块丢了。
母亲掉眼泪了,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她流泪,可我心里没有愧疚和自责,反而更多的是窃喜。
叫你擅作主张买不喜欢的书包,活该。这是来自我内心深处真实的声音。
上了初中,开始住校。
我算是短暂脱离了那个无声的家庭,可每到周五下午放学 ,别人都是兴高采烈往家里奔跑,唯有我垂头丧气往家里移动。
若不是要拿下周的干粮,我永远也不想进那扇门,更不想正眼看躲在门后那张时不时探出头等我的脸。
并不是我恨母亲,只是当时的自尊心,不允许我有个和别人不同的母亲。
因此,我绝不允许,我的哑巴母亲出现在学校一公里范围内。
每年的家长会,我都会事先告诉二叔,二叔当时是村支书,他去参加家长会,我觉得有面儿。
北方的冬天,永远是白雪皑皑苍茫一片。
我们住校生有个习惯,冬天都是家长不忙的时候把干粮送到宿舍,冬天山路结冰,骑自行车发生的车祸不胜枚举,作为家长都担心。
可全村接近三十个住校生,只有我一个人周末回家取干粮。
母亲送过一次干粮,我拿到干粮摆摆手,示意母亲回去。
我不想她去宿舍,不想让宿舍的同学知道,我有个哑巴母亲。
记得初三那年的冬天,学校要补课,周末也没时间,有天下午放学请假,我徒步七公里山路去拿干粮。
母亲像往常一样,先一步出门给我借钱,其实一直以来,我都以为母亲所谓的出门借钱,只是揣着钱出去走一圈。
直到那次,我匆忙背着东西出门,前脚刚踏进邻居家的门,就听见邻居怒斥的声音,你给我滚出去,哪来钱借给你。
我不知道母亲最后是去哪里给我借到的钱。
那晚母亲刻意和我隔着一定的距离,跟着送了我很长一段路。
那晚之后,我的干粮都是别人捎来的。
腊月二十五回到家,原本早该归来过年的父亲迟迟没有出现,我的哑巴母亲也变成了哑巴式瘸子母亲。
那个年过得,跟屋外的天气一样,心寒透了。
考上高中时,母亲没有再买书包,破天荒的给了我100块钱,从她的肢体语言中,我明白是叫我买个自己喜欢的书包。
上了高中,心智要成熟一些了,加之那个迟迟不归、杳无音讯的父亲,我几乎每周都回家。
也听到不少关于父亲的风言风语,有人在某个地方见过,身边有女人、怀里有孩子,也有人说在捡垃圾、也有人说在帮别人看大门。
事实如何,我没有能力去证实,听天由命吧。
我逐渐改掉了一些对母亲的偏见,但保留的比改掉的多,对她的不屑远远大于理解。
周末回家,会帮助母亲下地干活,可从来不交流,哪怕是眼神上的短暂交流也寥寥无几。
2008年,我上高二,当我从电视里看到汶川地震中失去父母、孩子,亲人哭的昏阙过去的场景、当我看到一位母亲在废墟里刨自己孩子,双手指头鲜血淋漓时。
我忍不住仰面朝天把哭声硬是憋了回去,可低头的瞬间,看见坐在门槛上的哑巴母亲,一直摸着鼻子在抽泣。
就那一个摸鼻子的动作,承包了我所有的泪点。
深夜,久久不能睡去,我停留在对母亲的自责中,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,脆弱到今天对你呵护有爱,也许明天就天各一方。
我像一个刽子手,对母亲太残忍、太过分。
我开始慢慢去理解母亲,试着用心去跟她交流。
我的变化让母亲有点不安,我想更多的是害怕,至于害怕什么,我无从得知,但我能清楚的感觉到,母亲开始有意疏远我。
也许是母亲习惯了一直以来,我对她的肆意妄为吧,突然的转变让她有点猝不及防、受宠若惊。
上大学的四年,家成了一个空穴。
为了我每月固定的生活费,母亲把家里的十几亩靠天生长的地委托二叔承包给了别人。从没出过远门的她,跟着邻居外出打工,餐馆里洗盘子、新疆拾棉花、挖党参、摘苹果、摘枸杞。
母亲在外的点点滴滴,我只有通过邻居得知。
后来才从邻居口中得知,虽然母亲是残障,但干起活来绝不输任何一个正常人,甚至比别人做的还要多,挣的也多,只是对她自己非常苛刻,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一件呢子大衣,一穿就是七年,补丁上面摞着不同颜色的补丁。
而她对自己的苛刻,换来的是给我用不完的生活费和不用贷款的学费。
那四年,我过得也异常充实,母亲给的生活费我原封不动存着,每年的国家奖学金和学院奖学金,足够满足我的生活和学费。
母亲没有上过学,此时,我深深的理解了作为母亲,那种望子成龙的心情,虽然我们的交流少的跟母亲一样可怜。我也想用自己的努力,让母亲的生活得到改善,但说实话,我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毕业后,我进了一家不错的单位,因为踏实肯干、领导对我照顾有加,当得知我的家庭情况时,领导给我主动介绍女朋友。
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,家里焕然一新,以往脱落的墙皮刷白了,坑坑洼洼的地上贴着洁白的瓷砖、被烟熏黑的土炕换成了大床,上面铺着崭新的被褥。
母亲的白头发染黑了、压在箱底二十年未见阳光的衣服、皮鞋上身了,虽然早已过时,但穿在母亲身上,显得特别好看。
和母亲短暂相处的七天,很明显能感觉到,她的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,生怕一个小失误,给我造成无法弥补的大后果。
临走前一夜,母亲把我拉到厨房,示意我搬开水缸,从一个裹得着千层的塑料袋里,翻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邮政存折交到我手上。
打开存折那一瞬间,我把母亲推出厨房,自己瘫坐在后门抽噎了很久。
足足20万,那是母亲所有的积蓄。
我走出厨房时,母亲指着房子和我手上的存折比划,这是她给我买房子的钱。
当我准备把存折还给母亲时,她从腰间掏出了一把五毛、一块、十块的钱,还散发着一股不知名的气味,嘴角带笑在我眼前晃,她是想告诉我,不用担心,她还有钱。
走的那天,趁母亲不注意,女朋友把母亲给她的一万块钱,塞到了被窝里。
结婚的时候,未婚妻执意要母亲来参加婚礼,我打电话给二叔,母亲放不下地里的活,她要守护庄稼换钱给我,她不来。
那晚回到家,我抱着妻子哭了很久。
我心疼残障而不离不弃的母亲,痛恨健全却不辞而别的父亲。
2014年,我的孩子出生,三岁之前,母亲就见过两次。
今年年初,妻子主动和我商量,趁着家里农活不忙,接母亲过来住一段时间。
帮着收拾细软时,母亲拿出被我剪坏的书包,看到母亲脸上洋溢的笑,我没有拒绝,虽然缝补的针线很粗糙,但显得格外好看。
说来奇怪,女儿见到母亲时,我所有的担心烟消云散。
我担心女儿会被突然出现在眼前,满头白发、佝偻的背的残障陌生老太太吓哭,可打开门的瞬间,女儿迎上来喊着奶奶就往怀里扑。
母亲拒绝抱女儿,我知道,她怕弄脏女儿的公主裙,咿咿呀呀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,抬头我看见站在饭厅的妻子,眼角挂着泪。
母亲来住的一个月,我带她去吃了牛排、自助餐、火锅,带着她去当地有名的景点玩。
当我举起手机给抱着女儿的母亲拍照时,母亲赶紧放下女儿,拉拉衣角、重新抱起女儿,遮住自己半张脸,显得异常局促。
六岁的女儿,活的比我通透,在她那个年龄、甚至更大时,我的本领是欺负母亲,而女儿从母亲进门到回老家,每天晚上都和母亲睡。
虽然母亲无法言表,但是女儿还是每天给母亲讲很多很多她在幼儿园和同学之间的事,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,我惭愧自己活得不如一个六岁的孩子。
母亲走的那天是周末,我和妻子、女儿一起送母亲去车站。
进候车室检票时,女儿哭的撕心裂肺,她不要爸爸妈妈了,爸爸妈妈是坏人,要赶奶奶走,她不要奶奶走,她要跟着回老家。
母亲见状,头也不回、包也没拿就往安检口冲,我想她跟女儿一样难过,可比女儿更开心,因为她看到了我的生活,她为自己毕生了努力,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。
送母亲上车,隔着车窗,母亲笑的很开心,原来五十六岁的母亲,满口没牙。
可想而知,吃牛排、自助餐、烤肉的时候,母亲配合得多艰难。
列车开走了,母亲也走了,我面向列车行驶的方向,双膝跪地失声痛哭,妈,下辈子我做你的父亲吧。
列车一声鸣笛,好似母亲的声音,好像在回应我:
下辈子,她还做我的母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