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举目见日,不见长安」:两晋之交大时代下的三个士人

  • 小编 发布于 2019-11-18 12:07:41
  • 栏目:历史
  • 来源:云谈青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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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引

永嘉元年九月(公元307年),受封为安东将军,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,假节的琅琊王司马睿,移镇建业,开始经营江东。

不久之后,有士人从长安而来渡江南投,司马睿便向他打听京都洛阳的局势,在听完来人讲起北方的动荡,司马睿忍不住潸然泪下。

这时坐在他膝上,年仅数岁,深受其喜爱的长子司马绍,懵懂的询问为何哭泣。

司马睿便将中原大乱,他为了兴复晋室,不得不南渡建业的意图告知长子,并旋即问道:“你觉得长安远还是太阳远?”

司马绍答道:“自然是太阳远,只听闻人从长安来,没听过有从太阳那来的。”

此等童言趣解令司马睿连连称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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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第二天,司马睿特意召集幕府臣属,当众再次询问长子同样的问题,哪知司马绍居然改口回道:“太阳更近。”

司马睿错愕失色,追问前后答案为什么不同,太阳怎么就比长安近了呢?

司马绍脆生道:“举目可见日,却望不到长安。”

众人默然。

是时,八王混战的尾声刚歇,五胡之乱又方兴未艾,天下板荡,中州士女避乱江左者十之六、七,晋室在北方的统治危若累卵,回首江北,又岂独长安不得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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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亭鹤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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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安二年十月(公元303年),被成都王司马颖任命为后将军、河北大都督的陆机,督军二十万,由朝歌兵进河桥,讨伐窃据洛阳专权的长沙王司马乂。

在洛阳城建春门外的鹿苑,两军激战,陆机军溃败,赴七里涧溺死者不计其数。

司马颖身边的宠宦孟玖趁机诬陷陆机将反,各将领争相证明属实,引得司马颖大怒,命冠军将军牵秀秘密拘捕。

夜有所感的陆机,于天明时分听闻牵秀领兵而来,便在军帐中除去戎装,带上白色便帽,神色自若的迎接命运的裁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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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280年东吴灭亡,晋王朝结束了三国分立的割据局面,一统天下。江东士族纷纷北上洛阳,接受征辟,入朝为官,而陆机与弟陆云也在此列。

时任太常的张华,向来雅重陆机的才名,常对中原士人推崇道:伐吴之役的最大收获,便是得到陆氏两位才俊。

太康之世,晋王朝一统四海,江山锦绣,可以任凭才俊们肆意挥洒,尽显名士风流。

「玉卮无当,虽宝非用;侈言无验,虽丽非经。」

左思作《三都赋》,轰动京都,士女传抄,一时洛阳纸贵;

「寝息何时忘,沉忧日盈积;庶几有时衰,庄缶犹可击。」

潘岳少有容止,姿仪俊美,驾车游街,少女老妇无不着迷,掷果盈车;

著《博物志》的张华,撰《傅子》的傅玄,都名重一时。

在这个文学昌盛,繁花似锦的年代,陆机以他的《文赋》、诗名,冠绝当世,被盛誉为「太康之英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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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的繁盛,终究昙花一现,看似盛世的「太康之治」,只不过是高门士族的盛宴。

西晋王朝立国之初,上下就一片暮气沉沉,皇室豪族贪暴恣肆,奢侈成风。

王恺、石崇斗富攀比,一朝高官骄奢淫逸如此,皇帝不仅不为制止,还上阵资助争富。

司徒何曾于晋武帝宫宴上,只闻皇帝笑谈平常琐事,料定晋室后嗣必乱,但貌似看穿一切的何曾也是一派豪侈,每日仅吃饭就要花费万钱,却还为不知吃什么,无处下筷犯愁。

腐烂到骨子里的西晋王朝,离灭亡也只差一步。

太熙元年(290年),晋武帝司马炎去世,天下大权流落到痴儿丑后手中,各地藩王蠢蠢欲动,长达十六年之久的大动乱缓缓拉开了帷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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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机以文学见长,却常怀匡世之志。

祖父陆逊,东吴名将,官居大都督,后任丞相,文武兼备,统领东吴军政十余年,力保社稷不虞,是为孙权依仗的肱骨大臣;父陆抗,亦为东吴大将军,曾北抗晋将羊祜,西诛叛将步阐,也是孙吴政权的中流砥柱。

有此家世渊源在,出仕晋朝的陆机,所维护的可不仅仅是南方士族的利益,更是为了承继家族的荣耀。

北人常轻视南来的士族,侍中王济曾指着羊奶酪,轻蔑的询问陆机:“吴中可有什么能媲美此物?”

陆机淡然道:『有千里莼羹,但未下盐豉耳!』

清淡自然的莼羹不仅是江东士人最后的坚持,更含故乡之思。

司马诸王争权不止,洛阳城大王旗变换。

时局多艰,江东名士张翰不愿卷入王室纷争,适逢秋风乍起,思念起了吴中的菇菜、莼羹、鲈鱼脍,便托言:『人生贵适志,何能羁宦数千里,以邀名爵乎?』,于是挂冠归故里,躲过了八王之乱。

顾荣、戴若思等江东好友也劝陆机回乡避祸,但陆机一身才华抱负,又岂甘埋没?

大丈夫在世不就是为了匡时济世,挽狂澜于既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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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王司马伦诛杀贾后篡位,齐王司马冏又联合二王杀司马伦,但执政的位置还没捂热,司马冏又被长沙王司马乂击败。

你方唱罢我登台,一时间西晋朝廷这方舞台上好不热闹,好像复姓司马的宗室都想争当主角,可他们除了在骄纵专权上是把好手,治国理政就实属懵然。

陆机既不逢其主,更不逢其时。

只有「推功不居,劳谦下士」的成都王司马颖勉强算得上一时之主,陆机投奔于他,希望能辅佐司马颖康隆晋室。

在讨伐司马乂的河桥之战中,陆机名为都督,辖二十万兵马,但实际王粹、牵秀、孟超等将领,以陆机南方归化士人的身份位居众将之上,心生怨愤,各自为战,不受其节度。鹿苑战场的溃败,陆机损兵折将,狼狈之极,虽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。

而疾谏好谗,小人满侧的司马颖,听信了孟玖等人的鬼话,下令收捕陆机,于军中处死。

时年四十三岁的陆机,整好以暇,从容受戮,只是临行前感慨:『华亭鹤唳,岂可复闻乎!』

家乡华亭的鹤鸣声再也听不到了,也许面对死亡,游走权力场十多年的陆机,这才蓦然惊觉,庙堂虽高,却不及江湖之远,到头来故乡反倒成了眺望不到的远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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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下吹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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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熙元年十一月(公元306年),晋惠帝暴卒,皇太弟司马炽继立,是为晋怀帝。东海王司马越辅政,掌控朝政大权,成为“八王之乱”最后的胜利者。

司马皇室的争端虽然落下帷幕,可造成的恶果却难以抚平。社会动荡,经济凋敝,百姓死伤众多,西晋国力被消耗殆尽。

以匈奴、羯、鲜卑、羌及氐为主的胡族崛起,历经沧桑的中原大地还未从八王之乱的伤痛中中稍得喘息,就再次陷入战火纷飞、杀戮不止的悲惨境地。

匈奴人首领刘渊早在公元304年,于左国城(今山西离石)建国,史称「汉赵」,公然反晋。并州刺史司马腾讨伐不胜,仓皇逃往山东,并州之地从事实上脱离了西晋的掌控。

河东重镇有失,局势愈发严峻,为了收拾并州糜烂残局,光熙元年(306年)主政的司马越委任刘琨为并州刺史,北上赴任。

虽说军情如火,刻不容缓,但刘琨此行可率之兵极少,想要对抗刘渊,募兵、钱粮都需自筹,这让并州之地重归晋室统治,变得更加渺茫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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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琨祖上乃汉室宗亲,正二八百的中山靖王之后。早年的刘琨工于诗赋,交游名士,颇负文名。

八王之乱骤起,刘琨参与其间,以军功为东海王司马越看重,封广武侯。

在出任并州刺史后,仅携一千军士的刘琨从洛阳出发,沿途招募义兵,碾转多地,击破了刘渊部将刘景的狙击,总算顺利进入了饱受战火摧残,已是空城的晋阳。

南有匈奴汉国虎视眈眈,北有鲜卑兴起频频窥伺,刘琨在强敌环俟的处境下,招抚流民,恢复生产,使得晋阳渐复元气,刘渊迫于刘琨军事力量的增强,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迁都蒲坂(今山西永济)。

只是中央朝廷自顾不暇,皇室争权、流民暴动、胡族交侵,无一不让这个濒临崩溃的王朝雪上加霜。

永嘉五年(公元311年),惨淡经营的司马越无力维持大局,在得悉晋怀帝密令苟晞号令天下讨伐他的消息后,忧愤成疾病死于项城,其十余万大军在王衍等人带领下,又全数被汉赵将领石勒歼灭,西晋的主力军队尽丧。

旋即,汉赵的继任之君刘聪就派军攻破洛阳,俘虏了晋怀帝,晋室在中原的统治几近瓦解,此时坚守晋阳的刘琨孤悬北方,更如沧海中的一叶扁舟,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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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琨刺并期间,为了重建地方秩序,对太原、上党、雁门士族多有倚重,初步恢复了晋室对并州中、南、北三部地区的控制力。

永嘉六年(公元312年)七月,因刘琨听信徐润谗言杀了护军令狐盛,使得令狐盛之子令狐泥投奔汉赵,道出了晋阳城内守备虚弱。

汉主刘聪大喜,遣兵入寇,刘琨收拢常山、中山兵马救援不及,晋阳城就被太原太守高乔、并州别驾郝聿献出投降。刘琨苦心经营多年的并州基业,遭逢重创。

次年,即建兴元年,刘琨与代北鲜卑拓跋部联合,大破汉赵军,收复了晋阳。到了建兴四年,拓跋部内乱,代王猗卢被杀,代北的晋人及乌桓三万家归附刘琨,刘琨的兵力复盛,重新在并州站稳了脚跟。

当年十一月,刘聪遣大军又攻破了长安,继统的晋愍帝司马邺沦为俘虏,西晋正式宣告灭亡。偌大的幽、并二州,仅剩下孤守晋阳的刘琨,和名义尊奉晋室号令,领幽州刺史的鲜卑段部首领段匹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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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兴四年十二月(公元316年),汉赵将领石勒图谋并州,进攻乐平,刘琨全军尽出援救,结果中伏大败,并州大好局面尽丧,晋阳再失,刘琨不得已投奔互为联盟的段匹磾处,伺机再战。

可惜刘琨的十年坚守终成泡影,建武元年(公元317年),段匹磾推举刘琨为大都督,率军讨伐石勒,结果段匹磾堂弟段末杯接受石勒厚赂,不肯进军,刘琨势弱只得退兵。

到了太兴元年(公元318年),因段部鲜卑内斗的牵连,刘琨被段匹磾矫诏勒杀,北方抗胡的旗帜人物就此陨落。

史载刘琨镇守晋阳期间,曾被汉赵的胡骑重重围困,在城中窘迫无以为继时,刘琨一袭白衣趁着夜色登上城楼,仰天长啸,啸声凄凉婉转,胡人闻之无不深受感染,凄然长叹。而后刘琨又命军中奏起胡笳,在如泣如诉的乐声中,远离故土的胡兵纷纷思念起故乡,流涕唏嘘不止,拂晓时刻弃围而走,晋阳之围无援立解。

胡虏尚且有怀土之切,何况刘琨呢?只是他的家乡就在脚下,还能退到哪去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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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逖北伐

建武元年二月(公元317年),来自长安的使者带来了被俘虏的晋愍帝手诏,令琅琊王司马睿摄大位,统御万机。

三月,司马睿以皇帝尚在,固辞百官劝进,仅同意即晋王位,备百官,立宗庙,建社稷。

东晋始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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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此时,北方一片腥膻,只有零星州郡还在艰难抵抗,终难成势,神州已然陆沉。

早在建兴元年(313年),晋愍帝即位时,就曾诏镇守建业的司马睿北上勤王,但当时司马睿根基不稳,江东的南北士族并未拥戴,正需全力开拓江南,无力北上。

面对石勒、刘耀兵锋正盛,扰天下如驱群羊的局面,祖逖挺身而出,向司马睿自荐北伐,愿一雪国耻。

于是司马睿以祖逖为奋威将军、豫州刺史,给予千人粮米,布三千匹,以资北伐。

要知道江东政权草创,府库空虚,作为硬通货的布匹,一匹布最高值金一两,三千匹布可是司马睿府藏大半积蓄。

祖逖由京口渡江北上,驻守淮阴,锻冶兵器,募兵两千多人,击败兖豫一带的坞堡势力,扩充了力量,进而攻占谯城,逐渐收复了淮泗及河南部分地区,北伐初具成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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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兴三年(公元320年),祖逖击退后赵将桃豹后,后赵归顺祖逖的人甚多,黄河以南复为晋土。

北伐功勋卓著,祖逖又坚持约己务施,劝课农桑,抚纳新附,势力更加强盛,使得石勒不敢南侵,暂时罢兵修好。若假以时日,待祖逖稳固河南诸地,克复中原之日可期。

但太兴四年秋七月(公元321年),已经贵为天子的司马睿下诏,以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、都督司、兗、豫、并、雍、冀六州诸军事、司州刺史,镇合肥。这道突如其来的人事变化,打乱了祖逖北伐的计划,意味着身为豫州刺史的他,任何军事行动都得受制于戴渊的节度,北伐石勒自然也不例外。

那北伐还能继续下去吗?不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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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东晋内部不稳,司马睿与王敦的权争愈演愈烈。

皇权孱弱,朝廷大权尽在王氏兄弟手中,对于“王与马,共天下”的格局,司马睿难以忍受,为了“崇上抑下”,维护皇权,司马睿采纳刁协、刘隗建议,征调扬州诸君僮客(奴仆)为兵,名为讨伐石勒,实为了防备驻守荆州的王敦。

而司马睿以戴渊制约祖逖,一是为了收拢军力钳制荆州,二是为了防止祖逖做大成为第二个王敦。

祖逖忧愤于江东内斗,将生祸乱,而戴渊又无远略,北伐势必难成,急火攻心下,感激成疾,不久去世,时年五十六岁。

在听闻祖逖死讯后,石勒派军南侵,千辛万苦收复的河南之地再次沦陷,祖逖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,北伐功败垂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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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当初,青年时的祖逖曾与刘琨共为司州主薄,两人意气相投,共被同寝,夜闻鸡鸣声,起身舞剑练武,各以报国为念。

值天下大乱,两人与多少志士一样又同怀收复中原宏愿,可惜事与愿违,在目睹故土沦陷,发出奋力一击时,却发现自身所为不过是大时代下的一首苍凉挽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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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晋之世,被门阀掌控的朝廷,虽然多次北伐,但大多都是执政的士族积攒声望之举,只有桓温一度克复洛阳,有所作为。

直到东晋末年,草根出身的刘裕两度北伐,相继收复淮北、山东、河南、关中等地,光复洛阳、长安两都,才让江南士庶再见长安,但那也只是匆匆一瞥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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